1979年，顾城透过寒夜尽头东方显现的那一抹曙色，醒觉到“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诗题《一代人》，与北岛的《回答》和舒婷的《致橡树》，成为朦胧诗派的标志性作品。已有确定性评价的后两首暂不论，联系意涵相近的诗作，来品咂和评析人们传诵、赞叹和争议不已的《一代人》，对于回望新时期以来思想文化的发展、探究这一历史进程中文学艺术的嬗变，是大有裨益的。

感觉纤敏的顾城，在思想解放改革开放尚未在全国范围启动的年月，率先发出“寻找光明”的呐喊，其艺术个性的追求，独立思考的勇气，是弥足珍贵的；短短两行诗，高度凝练地显示了一代人冲破禁锢拥抱新生的精神姿态，堪称新时期文学最好的作品之一。然而，思维方式的局限与文化奥义的苍白，却大大影响了这首诗本可具有的哲理深度。不错，诗中黑夜和光明的意象对比极为鲜明，可是无论历史上亦或现实中，都是黑暗中有闪光，光明中含阴影，哪有如此绝对、非黑即白的价值反差？一个“给”字，则又表现了彼时作家的被动性思维，暴露了他们个体担当的空缺；今天看来，伤痕文学的成就远远低于以鲁迅为代表的五四新文学，亦低于俄罗斯白银时代的文学，原因即在于此。还有“寻找”二字，也有问题，虽说寻找对于个体成长乃至国家兴旺都很重要，但由于寻找的东西永远带有异己性，故不能光靠寻找来解决心灵问题，解决真理和价值问题，用内心之光穿越黑暗，洞察时代的本质，才有望解决这人生的大问题。看来，在哲学层面上，《一代人》留下的遗憾真不算小。

2004年春，《一代人》问世26年之后，在改革开放带来的社会经济科教文化的巨大进步、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深入发展的背景下，珠海诗人卢卫平发表了《楼道的灯坏了》：“楼道的灯坏了/我摸黑走到七楼/打开家门/我发现/我的家竟然那么亮堂/多少年视而不见的东西/也在闪闪发光”，同样拿黑暗和光明说事，却近乎完美地弥补了《一代人》的遗憾。与抽象慨叹不同，这首诗从日常生活的碎片中，发掘了深广的情思，呈现出一个存在哲学的命题：世界除了我们所看见的那些，它还有另外一些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关乎理想、意义、人性的秘密和精神的出路。而这些，皆处于现代人历经、反思和参透黑暗后的“存在”之中。《楼道的灯坏了》以人们习焉不察的日常生活形态的诗意表达，澄明了关于现代人全面发展的深刻哲思：真正的存在现身时，外来之“光”虽有用但有限，关键得靠具有存在意识的人来把握自身和理解世界。究其因，人一方面参化于天地万物并与之构成统一整体；但另一方面，作为地球上唯一具有自我意识故能观照他物的主体，人又区别于作为一般存在物的客体。现代哲学把现代人的主体担当和个性醒觉置于崇高地位，唯此方可发现闪闪发光的东西，走出精神世界的黑暗。

将《一代人》与《楼道的灯坏了》做一番艺术比较，我们或将感受到两首诗各有其时代价值。顾城在晨曦初露时慨叹：“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以与黑暗对峙和较劲的姿态，传达了一代人的共同经验，成为新时期时代觉醒的宣言；卢卫平则在曾经巨变后的新世纪感喟：爬过黑暗的楼梯即穿越黑暗，发现家里的亮堂和事物在闪光，表明了个体祛魅和责任担当的深刻哲理。两首诗的精神向度就是如此不同：顾城是面向大众发出启蒙的呼唤，而卢卫平则通过亲历在场和内心醒悟，呈现出个体的哲思。内心去蔽后的诗人，从“摸黑”上楼的具体感觉出发，偶然发现了“亮堂”，发现了闪闪发光的，正是自己多年“视而不见的东西”。并非刻意去寻找的这个“发现”，尤具哲理意蕴和主体自觉。说到底，是诗人的眼睛有“光”了，而非“东西”本身在发光。

因有着时代的差异，讨论这两首诗艺术上的孰高孰低，是没有意思的。二者各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一代人》之可贵，在于率先照亮了一个时代的精神荒原，影响广远，且早已进入文学史和教材；卢卫平的诗之可贵，在于哲思之深邃——它从一个微小的生活场景出发，发现了当下哲学的一个重大命题：囿于精神困境中的现代人，唯有去蔽和进取，方可实现自我救赎，创造并享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