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晓娅

如罗兰·巴特所述，现代诗歌的每个字词下都卧有一个存在的地质构造，在那里聚合着名称的总和内容。（《符号学原理》）神话、历史、寓言、现实、记忆等均沉积于其中，字词之间彼此相互关联、吸纳、冲突，共同构成诗歌的语法、诗境的景深、诗性的隐喻，承载诗人的生命惊觉与存在体验。于黄礼孩而言，对“光”的发现与捕捉，赋予诗人观察者、歌唱者、跋涉者、农夫与水手（本雅明《讲故事的人》）的身份，以“光”为词根的书写，为诗人的一切诗意的命名、拆解、重组和再创造划分了源头。靠近“光”，即意味着诗歌能够照亮匿藏在时间褶缝中的微小事物，在“低处”的静观中，深蕴审美救赎的力量与造梦的可能。在诗集《时间灯塔》中，“光”与月亮、星星、落日、灯火、玻璃、露水、河流等意象相呼应，“光”引导诗人的视线在童年与未来、海岛渔村与山水田园、咫尺与辽远之间流转，“光”的不同形态——或明或暗、或永恒或短暂、或跳跃或静谧，呈现的是“触碰万物成诗”的物质诗学。

具体说来，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作为精神指引与万物起源的“光”，在《祝你是完整的光明体》中，诗人“向永恒的光致意”，将“理想的明灯点到月亮的骨骼里去”，以此对抗尘世的黯淡；在《迷途肉体中的深醒来》中，“光”是美的来源，“引导迷途的梦一一醒来”，诸如此类的表达，在《时间灯塔》《融合》《落日俱乐部》《自然剧场》《徐闻，海上丝绸之路》中也有所呈现，诗人关注的是“光”的生产性，以及由此生成的“元叙事”，其实践的是一种近乎“百科全书”的、博尔赫斯式的写作追求，即对虚构、零落、无序与终极之“不可能”的探索。二是作为时间与存在刻度的“光”，在诗人笔下，“光”是时间的隐喻，是向记忆深处探寻、抵抗遗忘并“称量未来”（《新年复出，带着它的幽默》）的中介，《时间水滴》中，“另外的光源”寓意“他处的召唤”；《石马桃花》中，“光指向/屡被中断的方向”，指向断裂的、瞬间的和潜在的时间结构，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每一个当下都诉诸永恒，如《新年，2021随想》所写：“新的光线搭救古老的光线，世代相传”。三是“向上的生命”的隐喻之“光”，《时间灯塔》一书，与其说是诗人对“时间”的“剧场”“指南”“香气”“面影”的四个部分的诗写，不如说是在由“光”缔造的布满“物”与“细节”的时空体中，对生命之祷辞的歌唱，《燕子之歌》《这一切之前也发生过》《光站在这里》《无限的凝视》《风之屋》《一个害羞的人》等诗，都是诗人对“生命之光”的礼赞，在自然的循环与新生命诞生的片刻，诗人不断汲取来自生活的启示。四是与“时代精神”相联结的消隐之“光”，在阿甘本那里，“同时代人是紧紧凝视自己时代的人，以便感知时代的黑暗而不是其光芒的人”，“黑暗”不是一个否定性概念，而指涉“光的缺席”，《在黑暗中承担必然的命运》一诗，昭示着诗人对历史与现实的沉思、对个人良知的追问，在这一总主题下，诗人一方面以“古典”起兴，写下《万历十九年，徐闻的冬天》《贤令山》等诗，另一方面，《时间找回它的前身》《自然的肌肤》《白水寨》等诗，以“诗歌即行动”的方式，编织光线、触碰黑暗，二者牵引诗人不断向前跋涉，不管前方是“风浪”还是“鲜花”。

总体而言，“光”作为诗人跋涉的词根，不是被言说的终点，而是正在行进中的创作本身，在“物我交感”的张力中，它促使诗歌语言不断溢出感官边界、驰骋想象，重构“人与世界的相遇”这一命题，其探索正如诗人自述：“写作是采集光的过程，我用光照亮自己。”

《时间灯塔》，花城出版社2025年12月版。

挽 歌

——读安拉·德尔贝的《一个女人》

□ 崔 云

翻开安拉·德尔贝的《一个女人》，我一次次深陷于文字构筑的悲怆世界，心绪被女主人公颠沛流离的命运紧紧裹挟，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反复触动。而书中那个闪耀着绝世才华，却一生深陷苦难泥沼的灵魂，正是十九世纪法兰西最耀眼也最孤寂的女雕塑家——卡米尔·克洛岱尔。合上书页，哲人那句“谁想与众不同地生活，谁就会遭受与众不同的苦难”反复在耳畔回响，卡米尔的一生，便是对这句话最残忍也最深刻地诠释。

卡米尔本是大自然孕育的艺术精灵。出生在维尔纳夫村的她，童年常在故乡的森林与沙滩间奔跑、玩耍，秀美的山川草木赋予她倾城容貌，更浇灌出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十二岁时，她便能捏出一个个神情毕肖的小泥人。年少的她早在心中立下宏愿：要成为伟大的雕塑家。她眉眼间的灵气，指尖流淌的才气，都预示着她本该拥有光芒万丈的人生，可命运的齿轮，却在她遇见罗丹的那一刻，悄然转向了悲剧的轨道。

1883年的巴黎，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在科拉罗西专科学校，19岁的卡米尔带着满腔热忱与惊世才华，与47岁的雕塑大师罗丹相遇。罗丹在她雕塑的少年胸像前驻足惊叹，被这份未经雕琢的天赋深深折服，更被她的美貌倾倒，于是主动邀请她进入自己的工作室。彼时的卡米尔，满心都是对艺术的赤诚与憧憬，她未曾料到，这场相遇，是艺术之路的起点，更是人生灾难的开端。

在罗丹的工作室里，卡米尔从未停下追逐艺术的脚步。她勤奋刻苦，才华横溢，锋芒毕露，连罗丹都为之赞叹不已。1885年，《沙恭达罗》的展出大获成功，媒体毫不吝啬地赞誉她几乎变得和老师一样有本领。而后，《华尔兹》《命运女神》等作品接连问世，细腻传神的人物刻画、充满生命力的动感造型、精湛绝伦的雕刻工艺，再一次引起轰动，让年轻的她跻身法国一流雕塑家之列。卡米尔凭借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与深厚的艺术造诣，在男性主导的雕塑艺术领域，终于站稳了脚跟。

卡米尔的才华，非但没有换来应有的尊重，反而引来无尽的诋毁与污蔑。她在这种打击下屈服——仅仅一瞬间。她越过了汪洋大海，却淹死在一口口唾沫里。更让人心碎的，是那场长达15年的无望爱情。此后的岁月，卡米尔在孤独与贫困中坚守艺术。破旧的工作服、变形的木鞋、果腹的土豆、寒冷的工作室，都没能磨灭她对艺术的热爱。她创作的主题愈发深刻，《成年》《遗弃》《成熟》等雕塑作品，藏着她的孤愤与挣扎，凝聚着她对人生、对命运的深切思考，展出后再次轰动艺术界，却依旧逃不过毁誉参半的结局。世人不愿承认她的独立价值，始终将她困在“罗丹情人”的标签里，不肯正视她的盖世天才。

生活在审美直观王国里的卡米尔承受了生活中常人不能承受之轻。极致的孤独与抑郁，最终压垮了这位天才。1913年，正值创作黄金期的卡米尔精神失常，被送往精神病院，从此在阴暗潮湿的蒙特维尔格疯人院度过了漫长的30年余生。

人们夺走了她的一切。她的灵魂忧郁而死，是那个不公的时代，是那些愚昧的世俗偏见，是那份自私的情感辜负，联手扼杀了一位绝世天才。卡米尔的悲剧，从来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时代的悲剧，是男权社会下女性艺术家的生存悲歌。她用一生证明，才华从不会被性别定义，可世俗的枷锁，却能轻易碾碎一个天才的梦想。

回望卡米尔的一生，我们忍不住反复追问：倘若时代能给予女性平等的尊重，倘若世人能正视她的才华，倘若她未曾遇见那场错付的爱情，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可历史没有如果，也正是这份无法弥补的遗憾，让卡米尔的故事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

如今，我们再看她留下的一件件雕塑作品，依旧能感受到其中奔涌的生命力与炽热的情感。那是她用苦难浇灌出的艺术之花，是她不屈灵魂的呐喊。怀念卡米尔，不仅是同情她悲惨的命运，更是敬佩她独立不倚的品格、对艺术至死不渝的追求，敬佩她不媚俗、不妥协、桀骜不驯的孤勇。

在这个追求自由、平等与尊重的时代，卡米尔的故事依旧给我们以启迪。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天才从不会被时光埋没，真正的热爱终能跨越时间长河，获得永生。

纯真又高贵的童年书写

——读邓湘子的《熄灯号》

□ 张家鸿

读完《熄灯号》，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为邓湘子举重若轻的书写。童心荡漾的这一头轻，与国破家亡的那一头重，连结彼此的桥梁靠什么来架设？一把军号。军号，引发孩子们好奇；军号，引领孤儿走向重生；军号，吹响战斗的号角。以战争为背景的童年书写，最忌讳无底线的纯真与没原则的高贵。二者均可定义为失真。值得注意的是，纯真与高贵这两种人性之美，在邓湘子的《熄灯号》中得到恰如其分的展示。

住在桐树湾的桐生与大桂，因男孩春来的到来而心生波澜。他们好奇春来背上包裹里的东西为何物？他们好奇竹鼠坳碉堡里的战士们如何准备作战？如果要追寻好奇的源头，必定与军号有关。他们的童年是纯真的，因了军号的存在。对能够吹出各种节奏与音调的春来，孩子们尤其是桐生与大桂无比羡慕。在试吹军号的夜里，军号是他们的中心，军号是他们的玩具，吹军号正是他们的游戏，此乃不得不面对的童年。不是和平岁月里的别的玩具，而是可以在战场上发起冲锋、鼓舞士气的玩具。一把军号，把山里的孩子们与惨绝人寰的侵略战争联系起来。

故而，纯真的童年里因之染上悲壮的色彩。日军空袭，为救春来而牺牲的谭伯伯是悲壮之源。当春来被突如其来的飞机轰鸣吓得不知所措时，“谭伯伯立即抛下肩头挑的扁担和铁桶，往前一扑，推了春来一把，让他滚到深深的防空坑里。”就在这时，一阵子弹呼啸而来，鬼子在飞机上用机枪扫射，来不及跳到坑里的谭伯伯猛然倒地。在恐怖的战争面前，生命之脆弱竟至于斯，生命之高贵亦竟至于斯。在这部作品中给牺牲与献身以具体定义，正在于用自己的死去换取少年的活着。

整本书之最震撼处，不是谭伯伯的牺牲，而是他牺牲之后，村民们的举动。春来的吹奏是个体的呼应，村民们则营造出集体氛围。桐生爷爷是其中的代表，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棺材献出。不只有这个老人家，还有许多人。“太阳出来的时候已近正午，桐树湾、周家院子的人们早已等候在竹鼠坳下面的大路上。”在可歌可泣的死亡面前，孩子们的隔阂消散不存，大家都处在悲伤的情境中不能自拔，大家都被英勇就义的举动深深震撼着。

如果要问，桐树湾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环抱着它的山林，在微风吹来时，会做出回答。这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地方，这是一个山高林密的地方，这是一个沉淀着忠勇之道的地方。

《熄灯号》，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2025年7月版。

凤凰山色映古今

——鲍俊咏凤凰山古松诗赏析

□ 安 地

凤皇之山何崇隆，凤皇之水鸣琤瑽。

起笔两句即以阔大气象统领全篇：山势“崇隆”写其巍峨高峻，水声“琤瑽”摹其清亮激越。山水合观，天地之气蒸腾而上，磅礴郁结，化为苍松。这不仅是写景的开端，更是全诗的精神纲领——珠海凤凰山（今属珠海市香洲区）的山水魂魄，尽在那一株“不与凡松比”的古松之中。

此诗作者为清代道光年间岭南著名文人、书法家鲍俊（1797-1851），字宗垣，号逸卿，自号“石溪生”，广东香山县山场村（今珠海市香洲区山场村）人。道光二年中举，三年高中进士二甲第二名，殿试时获道光皇帝亲批“书冠全场”，授翰林院庶吉士，历任刑部山西主事。然而宦海沉浮，鲍俊于道光十一年辞官南归，从此寄情山水。他尤其流连于凤凰山麓白沙岭一带的清溪幽谷，见此地“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深契王羲之《兰亭集序》意境，遂于道光辛丑秋月依山筑亦兰亭，开设惜字社，凿曲水引觞，摹“一笔鹅”奇书于石壁，邀张维屏、黎简、招子庸等岭南名士吟诗作画。石溪一带由此成为晚清岭南著名的文人雅集之所，而这首咏凤凰山古松的七言古诗，正是鲍俊归隐石溪后，以松自喻、借山明志的典型之作。

全诗结构井然，由宏观到微观，由自然到人文，由外景到内心：

第一层（“山水合并蒸云气”至“凌云直与天相通”）总写山水与松树的不凡来历——“山水合并蒸云气，磅礴郁结成苍松”，将松树视为天地精华的结晶，并与“春秋椿老”相提并论，托物起兴。

第二层（“大者盈尺小径寸”至“此间雅称幽篁宫”）集中描摹松林的形、声、色、态。诗人调动多重感官：“声彻箫管奏鸾鹤”以听觉写松涛如仙乐；“影挟风雨蟠蚊龙”以视觉写枝干如蛟龙腾跃；“樛枝屈铁顶盖月”以触觉写枝条的铁质般坚硬；“六月炎歊化清昼”则从气候感受写松林带来的清凉。尤其“绿海浪浪吹天风”一句，将满山松涛比作绿色海洋，极具画面张力。

第三层（“闻道罗浮有嘉植”至“老气勃勃飞蓬蓬”）通过对比凸显凤凰山松树的独特性。罗浮山、峨眉山、东海岱的名木，在诗人眼中“色犹黯淡无青葱”，而凤凰山古松却能“老气勃勃飞蓬蓬”——这分明是诗人对故土风物的深情自信，也是岭南文化在清代逐步形成地方认同的文学证据。

第四层（“鹤巢止许仙人侣”至结尾）转入人格象征与归隐情怀。“蠖屈不受大夫封”一句尤为关键：秦始皇封松为“五大夫”的典故被诗人刻意翻转——古松宁可屈身蛰伏，也不接受世俗官爵的封号。这恰恰是鲍俊辞官归隐、不恋权位的自我写照。紧接着“年来我作石溪隐，池塘甫辟地一弓”直接点明身份与居所，“石溪”二字正是鲍俊的精神归宿。

全诗最值得玩味的是结尾五句：

“寿山福海”书四字，高挂素壁豁心胸。斗室朝暮时相逢，何异手把金芙蓉，凌高观日东海东。

“寿山福海”并非泛泛的吉祥话，而应是鲍俊心中的实指：寿山即眼前的凤凰山，福海即浩渺的伶仃洋。诗人将这四字书于素壁，每日于斗室之中与山水相望，心胸豁然开朗。最后以“手把金芙蓉，凌高观日东海东”作结，想象自己如仙人登高观日，将整首诗的境界推向超然与永恒。

让人不禁遐想——倘若今日石溪的摩崖石刻群中，真有“寿山福海”四个大字赫然在目，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或许它曾刻在某块被青苔半掩的巨石上，与鲍俊的《倒吊松》画意、与亦兰亭的曲水流觞遥相呼应，成为诗人与天地对话的永恒印记。可惜历史烟云翻卷，这四字并未真实遗存于石溪；但诗中那方“素壁”早已将凤凰山与伶仃洋一同纳入胸怀，又何须顽石来证明？浪漫的想象，有时比真实的镌刻更为动人——我们宁愿相信，在某个晨雾未散的清晨，或某个夕照染金的黄昏，鲍俊曾对着他亲手写下的“寿山福海”微微一笑，那一刻，山与海、诗与画、隐者与天地，早已在他心头刻下了比石头更深的印痕。

从艺术手法来看，此诗善用通感与比拟。“凉生几席绿千重”以触觉写视觉，“嫩叶旖旎狐裘茸”以触觉写质感，“影挟风雨蟠蚊龙”以动态写静态。同时，诗中频繁出现箫管、鸾鹤等音乐与仙道意象，将自然山水升华为天人合一的审美境界。而“声彻”“影挟”“樛枝”“嫩叶”等句的参差对仗，也使长诗在流转中富有节奏感。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首诗与鲍俊在石溪的另一件艺术杰作——水墨画《倒吊松》形成了奇妙的“诗画同体”。该画长一丈三尺，写生于吕祖庙旁一株参天古松，鲍俊朝暮观摩，以赤花藤缠绕秃顶横枝，墨法皴擦大胆，苍润奇崛。画中有诗，诗中有画，共同完成了对凤凰山松树风骨的立体礼赞。

鲍俊辞世后，石溪的文化火种并未熄灭。2010年，珠海市政府在石溪旧址上建成石溪公园；2025年8月，石溪·亦兰亭公园经提升改造后焕新亮相，以文旅融合方式串联起摩崖石刻、鲍俊雕像、鲍俊墓等文化遗存，重现“曲水流觞”的风雅意境。珠海已明确提出将亦兰亭公园打造为集历史文化传承、生态景观体验、文艺创作互动与市民休闲打卡于一体的城市文化新地标。

回到这首诗本身：它不仅是一首优秀的七言古诗，更是一份珍贵的地方文化记忆与隐逸人格宣言。诗中的凤凰山与凤凰水，是物象也是归宿；石溪与亦兰亭，是实景也是符号；“蠖屈不受大夫封”，是松树的品格，更是鲍俊穿越一百七十余年传递给后人的精神回响。当我们今天重读“凤皇之山何崇隆，凤皇之水鸣琤瑽”，听到的不仅是山水之声，更是一位石溪隐者傲然独立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