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 山

生在铁路，长在铁路，出门也总走铁路。

从小，我妈就提醒我，火车座位分顺行方向和逆行方向两种。如果可以，一定要选顺行。

“为什么？”我不理解。

“傻丫头。”她说，“顺行是顺着火车前进的方向走，人更舒服；逆行是逆着前进的方向走，虽然也在行，但相当于开倒车。人如果敏感，会很难受。”

我点点头：不理解，但选择照做。

能让自己更舒服的事情，为什么不做？

我习惯了，选坐在火车顺行的方向，听银闪闪的车轮，在铁轨上轰隆隆转，轰隆隆转。于是，一座山连着一座山，一条河趟过一条河，一段路挨着一段路。顺行的目光永远凝视前方，眺望远处的未知，遥想那里的芳草鲜美，一马平川。

这一次，还带着两个孩子，像拖着两只小皮猴。对坐的铺位上，看他们从这一头跳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蹦到这一头，忍受着。一时蹦到对面，他们大惊小怪，大声嚷嚷起来：“妈妈，妈妈，快看快看。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云中有雾，雾中有海。”

“哪儿啊？哪儿啊？”我焦急地向前张望——猛地反应过来，火车正途经九江，路过庐山。那是庐山！

“那里，那里！”他们纷纷指向火车前进的身后。

扭头看去，风驰电掣，万物如梭。我想说，却说不出口，我想看，却一无所获。

就这样，在顺行的角度里，我错过了一场云海。

过去的，还有多少错过的层峦耸峙，云雾烟海？

前行路，是否真能如想象的芳草鲜美，一马平川？

再回头，银闪闪的车轮，在铁轨上轰隆隆转，轰隆隆转。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人在车上，风在水上，多少人羡慕不来？可当顺风顺水且顺行，火车已过万重山。这种快，会不会快得让人感觉不真实？会不会快到沿途的风景也不存在？会不会快到顺行中的人也飘起来？把顺风顺水顺行本身看作天经地义、与生俱来？

当车头调转，当风向改变，当人的位置开始变动，当乘客们开始上上下下，更新换代，顺行啊——能不能永远持续？

也许，只有当你逆行的时候，感到不舒服的时候，才能自然地聚焦那一段过往；深刻地凝视那一段存在；用心地感受那一段苦辣酸甜的人生逆旅；真正把过眼云烟幻化为扎在心中挥之不去的一片汪洋，一场云海。

顺行，是人在车中坐；逆行，是人在画中游。哪一个才是旅行本身的意义？

跳出来看，人生种种，事故也是故事了。

耿耿于怀还是津津乐道？

此心一念。

顺逆在己，还是由车？

顺行当然舒服，当然可贵，当然不会有人舍得生生放手，但未经逆行的顺行实在不容易想起：顺行啊，看不清来时路；逆行啊，就自己慢慢地活。

逆行当然敏感，当然难受，人人当然巴不得早早摆脱，但唯有看清来时路才更容易想明白：顺逆啊，可以同一；顺逆啊，本出一心。

古韵二首

□ 覃 维

九曲黄河第一湾

壮哉黄河，百回千转，瀑流险滩。看蓝天落月，碧波弄影；霞晖映日，大漠飘烟。两岸牛羊，遍湖水鸟，缕缕琴声第一湾。夕阳下，看粼光闪耀，梦幻如仙。

形如太极呈弦。牧歌起，神龙赴大川。赞岸披锦绣，悠悠致远，浪呈玉带，滟滟回旋。生命之源，气吞万里，润泽中华不计年。高原阔，仰云天浩瀚，宇宙奇观。

都江堰

岷江滚滚，卷狂涛雪浪，奔流难歇。鱼嘴宝瓶分玉练，堰排沙功列。福地青城，云浮龙影，又水清江阔。索桥悬挂，挽苍茫接天阙。

天府蜀国当年，李冰父子，治水心如铁。低堰深淘承六字，水旱由人心悦。稻黍盈香，黎民安乐，千载粮仓崛。都江如画，世遗名胜堪绝。

老爸的背没有弯（小小说）

□ 何抗生

立秋刚过，在口岸工作的张多多就接到老爸从湖南打来的报喜电话，说他今年种的二十多亩黄金丝苗水稻禾苗茁壮，沉甸甸的稻穗金黄发亮，微风吹过都能闻到阵阵的清香，预计今年的稻谷能多收，叮嘱女儿国庆节一定要带两个外孙回家吃吃自家种的黄金丝苗米饭。

为了回家看爸妈，多多早早就买了不少广东特产，做足准备。知道老爸腰肌劳损又添新伤，还特地买了一条艾草护腰带孝敬老爸。

可是，离国庆节还有十天，老爸又打来电话，说你们要守国门，责任重大，就别回家了。口风一百八十度大改变，让多多莫名其妙，有点不知所措。追问原因，老爸就是一句话，近期你忙我也忙，就别回来了。多多给妈妈打电话，老妈直接说你们回来会添乱，并且说回来也没地方住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多多越听越糊涂。七年前，她和在广州打工的妹妹省吃俭用攒了一些钱，寄回老家建了一幢两层半的小楼，首层供父母使用；二楼有四个房间，姐妹两家各住两间。平时就是不回去，妈妈也会常去搞搞卫生，等她们随时回来住。怎么现在就没有地方住了呢？难道家里出了什么状况？为了解开疑虑，多多立即买了高铁票回到邵阳老家。

一进门，一股浓浓的中草药味扑鼻而来，老爸正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老妈高兴地接过女儿手里的行李，责备着：“怎么电话也不打一个就突然回来了？”

“一点点小事尽大惊小怪的！”老爸望了女儿一眼，坐起来说：“叫你别回来，自然有别回来的道理！怎么就不听话呢？还搞突然袭击！”

多多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说：“爸妈，珠海的高铁通到我们县里了，几个小时就可以回到家，太方便了！”她说着走到老爸跟前。多多和爸妈又聊了一会，拿起行李就要上楼去。妈妈说：“你别上去了，楼上住不了人啦！行李先放我屋里，等会我把杂物间收拾一下给你住。”

多多瞪大眼睛望着妈妈，又瞪着爸爸问：“为什么住不了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爸欲言又止。一挥手：“你自己上去看吧！”

多多三步并两步上到二楼，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所有房间都堆满了黄橙橙的稻谷。

妈妈上前解释：“今年我们家的水稻大丰收，收了足有三万多斤，已经卖了一万斤，还有一大半留着没有卖。你爸说粮价月月看涨，春节后会涨得更多，要留着卖高点的价钱。”

多多有点不快：“把房间变成仓库了？怎么住人呀？看样子我和儿子春节都不用回来过了！”

老爸随后上楼说：“这些稻谷都是珍稀品种，煮出来的米饭又软又香。价钱要比市面的稻谷高四五成，得多留点，不能一下子都卖光！”

多多直摇头：“那到时天天挑着丝苗谷到县城摆摊啦？小妹国庆节也会带女儿回来，到时大家住哪儿呀？还是尽量把多余的都卖了吧！”

“都卖了？卖给谁？镇粮食所倒是来谈过几次，但收购价有点低。东县有个专业户来找我，说给我加价五成半，价钱是高很多，但我心里不踏实，就没有答应他。”老爸哼哼两声，流露出特有底气的神情。

多多说：“爸，那么多稻谷堆在家里，您晚上能睡得踏实吗？国家收购粮食有统一的政策，差不多合理就行啦。要不，少了多少钱，我给您补上好吗？”

老爸瞪了女儿一眼：“你的钱，我的钱，还不都是自家的钱！”

父女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路边的汽车喇叭响了一下，老爸从楼道望过去，原来是镇粮食所的王所长又来了，于是下楼迎上去。王所长说：“我今天还给您带来一个好消息，县粮食局推出一项惠民政策，乡镇粮库可以给种粮大户免费保管暂时用不完的粮食。听说你们家睡房都堆满稻谷，这不仅影响正常生活，万一出点意外怎么办？”

老爸心直口快地说：“免费保管？会不会是刘备借荆州，进去容易要回难的那种？”

王所长哈哈大笑，拍拍老爸的双手：“老哥您就放心吧！有登记，打收条，盖大红印，政府担保的，您什么时候想卖或者提走，完全尊重您的决定，我们绝对不会横加阻拦或强买强卖的。”

老妈问：“现在镇里的收购价是多少钱？”

王所长说：“我们参考邻近县市的标准，对您家的黄金丝苗稻谷，收购价比一级稻谷再提价百分之四十，而且是现结现付。你们商量一下，决定了怎么做，随时打电话给我。”

老爸望着女儿说：“你是从大城市回来的，见多识广，你说说该怎么处理好？”

多多向前一步，拉住老爸的手说：“家里囤放那么多粮食隐患不少，既要防火防潮，又要灭菌杀虫，您还得一天几次上楼查看操心，我的意见是留够自家吃用，其余的全部卖给政府。您看行不行？”

老爸不断点头，不自觉地握紧了女儿的手。他与老妈对视了一会，一锤定音：“多多说的句句在情在理。王所长，我们留下一间屋的作种子和口粮，其余三间的稻谷全部卖给你们，还收不？”

王所长惊喜地说：“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来装车搬运？”

老爸把袖子一撸说：“还打什么电话！不就是两万斤嘛！个把钟头就能搬完装车了。”他说着就去打开房门，扛起上百斤稻谷的麻袋，一步一步地下楼往汽车上送。

王所长见状，赶紧招呼随行人员一起进屋，将一袋袋稻谷装上汽车。

老妈心疼地对老爸说：“你的腰伤还没有好利索，就少扛点……”

“谁说我的腰不利索了！”老爸继续扛着稻谷往运粮车走去。

多多眼含泪花，望着头发灰白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地说：“老爸的背没有弯……”

山 水（组诗）

□ 张 帆

灯光

春灯薄如蝉翼

覆在桃枝上，颤一颤

整个三月就艳了起来

夏灯把自己烧成碎金

落进荷塘

每片叶子举着一小盏

秋灯矮下身段

与谷垛平坐

不说话

只管把谷粒一粒一粒镀亮

冬灯是冰里冻住的叹息

轻轻一敲

碎成满地的星子

天下的灯光大抵如此

各守其时，各安其位

只有老家的那盏

不亮在窗内

也不亮在窗外

它亮在夜色与夜色之间

像一根针，缝了又缝

我越走越远的路

后来我走遍四方

再炫目的光

都照不进梦

只有那盏瘦瘦的韵黄

轻轻一捻

就把我捻回了故乡

山水

山说环你，水说抱你

说了千年，才发现

是同一个人，把同一句话

说了两遍。

泉从山上下来，

老农说春水肥了地，

也冲了田。

说这话时，山影压住水面，

光的亮与暗，

在同一道波纹里翻身。

船夫撑篙，

山脊在水底晃动。

撑一下，山动一下；

水合拢，山也跟着合拢。

收篙时水滴滑落——

我看见山水给的，

正被山水取走。

山流下水，水带走山，

像雾从谷底升起，

又轻轻地落回谷底。

抱多紧，也勒多痛。

山影里的凉，水弯处的急，

是同一次拥抱的两个侧面，

是爱的两大内涵。

渔火亮起。

船夫收起最后一篙，

竹尖悬着一滴水，

不归山，不入河。

山的沉默与水的柔语，

终于不再争辩。

花间

清晨在我的小花园里

三角梅正练习开合

多肉举着一朵晨露

胡椒木以香摹写寂静

我浇花 它们便浇我

以清晨更美的颜色

以黄昏更轻的摇曳

以我未察觉的姿势

美美地浇灌

你未看花时 它住进你的想念

你看花时 它从眼底长出嫩枝

这刹那 谁是看花人

谁在花中辨认前世

花们不说话，也不思量

不催逼晨昏，不拷问烦恼

我蹲下来，像一片卸重的叶子

连影子都无需慌张

和风漫过篱笆时

花在点头 我也在点头

好的世界，不过是——

我与花，同时被晨光照亮

又同时，把自己还给晨光

□ 毛岸琴

年味还没散尽，幼儿园就开学了。今年正月十四，幼儿园门口的红灯笼开始挂上了，开学典礼的氛围也拉满了。家长们三三两两送孩子来，见面就热情地道“过年好”。

“毛老师新年好！”

“哎，宝贝新年好新年好！”孩子们一个个扑过来，像归巢的小鸟。我蹲下、拥抱、接过书包、摸摸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家长们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有放心，也有试探。

我懂那种试探——我把我家的宝贝交给你了，你可要照顾好，千万别磕着碰着。

下午四点半，放学高峰。

“毛老师！毛老师！”

我转身，是家轩的爸爸。家轩是从东北农村转过来的，爸爸进城务工，妈妈是海岛渔民。

“家轩爸爸，过年好。”

他搓着手，欲言又止，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给我。家轩被他拽着小跑，书包带子歪到了胳膊肘。

我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毛老师，老家自己种的东北米一小袋，放在门卫室了。谢谢您对家轩的照顾。

我愣住。可能是我来自农村，对同是农村来城市上学的他更多些疼惜。我确实多照顾了些——他爸爸在快递站，没日没夜，妈妈在海岛，平时都是奶奶带。家轩刚入园时很内向，哭了整整两周，吃喝拉撒我都带着他，中午也要我抱着他才肯睡，每天抱到胳膊酸。每天早晨，他来时我就在他手心画一个太阳，说老师都喜欢像太阳一样笑的孩子，他慢慢就不哭了。

可我没想到家轩爸爸会送东西，还是一袋大米。我走到门卫室，果然看见一袋大米，白色编织袋，印着“东北珍珠米”几个红字，掂一掂，应该有十来斤。门卫大爷说：“下午两点多一个男的送来的，说是给毛老师。”我把米扛回教室，想着明天退回去。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去门口逮送娃上学的家轩爸爸。可他送完孩子走得飞快，我跟出去已经没影了。第三天，还是没有见到家轩爸爸来接娃，是奶奶接家轩。我没有等到家轩爸爸，没把大米亲手退回到他手里。第四天，我买了一个画本，提着大米，打车，跟着奶奶来到了他们家楼下。

周五下午，终于见到了家轩爸爸。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拿出装着东北大米的袋子，指着袋子上那被磨损的印痕：“毛老师，家轩说他最喜欢毛老师，因为每天早上会在他手心里画一个小太阳。”

我这才看见，米袋侧面有一块模糊的黄色水彩印痕，几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太阳形状，还没来得及发光，就灭了。

“家轩哭着问我，为什么毛老师把他送的太阳米又拿回来，是不爱他了吗？”爸爸的声音带着哽咽。

袋子里空了很多，只剩下少少的米粒在空袋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走廊里，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停下脚步看着我们。

家轩爸爸晃了晃大米袋：“老师，孩子很内向，也很敏感，他能感受到您平时对他的爱。这次回老家，他在稻田里帮着我们收稻谷，太阳把稻谷晒得很暖，他突然说，稻谷有太阳，我把稻谷带给毛老师。”

家轩爸爸指了指袋子上的太阳，和袋子里剩下的些许米粒。

“我理解您，不给您添麻烦。但是请您收下这个米袋好吗？这是孩子千里之外带回来的阳光和爱。”

我抿着嘴，眼眶泛红，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接过米袋，顿时感到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家，我把米袋里的乳白色的带着稻谷清香的米粒哗啦啦倒在桌子上，像珍珠般晶莹剔透的大米散落在我眼前。

突然，从袋子里滚出一张纸条，被之前的米粒压皱了，上面是稚嫩的笔画，水彩笔画的——一个小太阳，歪歪扭扭，光芒粗细不匀。

旁边一行小字，是家轩爸爸的笔痕：“毛老师，家轩说，你是他心里的太阳。开心的时候吃他送的米，就会像太阳一样。”

我坐在厨房的地上，抱着空米袋，哭了好久。

窗外还有孩子在放烟花，嘭嘭嘭，照亮了整个夜空。

那袋子里的米粒，我一直存放在厨房的米缸上面。每一粒，都藏着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