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此行新疆，将途经天山北麓的沙湾，心底便藏着一桩心事：替已故的大哥，重走他当年的军旅故地。这一路，思念伴我同行，梦中屡与大哥相逢；亲情汩汩流淌，泪光常在眼底闪烁。

1973年，我九岁。那年冬日，澧水外河修筑大堤，常德地区数十万修堤社员会聚于此，驻扎在沿堤家家户户。

一日傍晚，我家禾场拉起红幅：“热烈欢送尹昌荣同志光荣入伍”。几盏汽油灯亮如白昼，禾场内外挤满修堤的社员与乡邻。中河口公社文艺宣传队专程前来演出，灯火映亮半边夜空。这场演出，是为欢送大哥入伍，亦是父母此生引以为荣的盛事。

演出散场，已是夜深。家人围坐，与大哥絮絮话别。我卧在床上，紧挨着大哥身后，好奇地摩挲他那双羊毛内里的黄军靴，伸手探进靴筒，羊毛柔软温热。年少天真，只以为抱住军靴，便能留住大哥，不觉间沉沉睡去。

拂晓时分，睡梦里隐约听见远处锣鼓喧鸣。我知道大哥已经启程，慌忙穿衣奔出门，沿着河堤朝着公社方向奋力追赶。沿途不断有人唤我小名：“老九，走远啦，别追了。”我不肯停下，拼命向前奔跑，直至气喘力竭。锣鼓声渐渐飘远，终至寂然。我满心怅惘，不知何日再见大哥。

自那以后，每隔半月有余，一家人便静静围坐，听父亲诵读大哥的家书。信纸轻薄，父亲读得缓慢，一字一句，生怕漏过半分音讯。时日一久，我认得信封上沙湾二字，笔力遒劲。我反复默念，只觉沙湾远在塞北，大哥亦是远在西部。

听乡邻说起，大哥在西边天山从军。此后，我常常伫立屋后高高的河堤，向西遥遥眺望。纵然踮脚仰望，也望不见群山。哪知澧水岸边故土，视野一马平川。即便望不到天山，那片土地依旧驻在心底，一粒思念的种子，就此生根抽芽。

十三岁盛夏，我在家门口摆弄小独轮车。忽见一人缓步走来，身形高大，头戴红五星军帽，一身绿军装。我急忙朝屋里大喊：“姐姐，大哥回来啦！”父母匆匆从田间赶回，眼含热泪。后来才知晓，来人是大哥的战友刘新国。可那一刻，我早已把他认作亲大哥，暖意自心底奔涌而出。他轻轻抚着我的头：“九弟，大哥也会回来的。”此后，我日日期盼，常独自登上河堤，望向公社方向，盼能看见大哥的身影，却每每只剩满心失落。

来年秋天，我正在田边捉泥鳅。远处传来呼喊：“老九，大哥回来啦！”我顾不得洗净脚上泥污，拔腿飞奔。远远望见大哥，身着绿色军官服，肩挑两只布袋，一步步走向家门。我暗自懊恼贪玩，没能上堤等候。我紧紧攥住大哥衣摆，寸步不离，生怕他再次远去。布袋盛满新疆特产：硕大的苹果殷红饱满，咬一口甘甜沁脾；金黄哈密瓜，清甜绵长，滋味至今难忘。这份甘美，不仅留在舌尖，更深藏心底。

每到夏日，大嫂便带着年幼侄子远赴北疆探亲。路途迢迢，从长沙搭乘七日七夜火车抵达乌鲁木齐。准噶尔戈壁滩，瀚海苍茫、砾石漫漫。军车穿行，昼夜颠簸，深入天山北麓军营。待到归乡，我与二哥便去保河堤客运码头接船。望见母子二人风尘仆仆，却不见大哥同行，心底不由得泛起怅然。

年岁渐长，我追随大哥足迹，投身海军，守卫海疆。兄弟皆为军官，同袍偕行，戍西守南。大哥是我前行的榜样，亦是我们家风的根脉。

巴士驰骋在北疆高速，途经沙湾。我将脸颊轻贴车窗，抬眼远眺：成片金黄的玉米秆、向日葵与瓜田，铺展成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连片长绒棉田绵延天际，宛如天幕缀满繁星。旷野远方，白杨白桦挺立成行，如列阵持戈的将士，静静戍守北疆。军歌《热血颂》在胸膛激荡：你奔向远方，带着亲人的希望……你是国魂军魂，你是中华的铁骨脊梁。

车与树对驰，树影摇曳，簌簌掠过。思绪溯入旧时光，一念恍惚：大哥戎装伟岸，含笑迎面而来，转瞬向后飘远。掠过朦胧泪眼，飘向澄澈长天，落进我花甲有二、盛满思念的心田。

这幻影真切如昔，仿佛大哥肩挑行囊，头戴军帽，身着军装，正自岁月深处，缓缓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