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乡下老家，伯母也叫妈妈。我父亲有两个堂兄，我们姊妹管两个伯母叫：大妈妈和二妈妈。小时候我长得很瘦，每次到二妈妈家的屋场坪里乘凉时，她总说：“你别来，这里风很大，把你吹跑了，我冇得女儿赔给你的妈妈。”小小的年纪，对这句话半信半疑，我记得每次她说这句话时，我总是下意识地抱住一棵树，而抱得最多的是她家的红枣树。

那棵红枣树的主干只比竹子稍大一些，可每年春天都撑起一片蓊郁的绿荫。在我童年的印象里，它好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操控，若今年果实满枝头，到了第二年，它便懒洋洋的，枝叶间空空荡荡，只零星挂几颗瘦小的枣子。像是故意把力气都攒着，留待下一个丰年。二妈妈说，枣树就是这样“歇年”的——一年拼命结果，一年安心休养；一年丰盈，一年清瘦，用它自己的方式，打造自己的时节。

它是附近唯一的一棵红枣树，因此在孩子眼中尤显珍贵，虽不是自家的，但大家都期盼着它的丰收。记得那一年，红枣爬满了枝头，二妈妈又说风要把我吹走时，我抱着树下意识地摇了摇，想摇落一两颗红枣下来，可我瘦小的身躯就是使足了劲也只是蚍蜉撼树，满树的红枣结结实实的，骄傲而又神气地冲我示威。

自从红枣开始成熟，二妈妈就很少出去串门，也很少去砍柴了。每天是第一个起床，也是最晚一个入睡。不得已要出去办事，也要把堂姐抓来当“临时警察”，看守着她的红枣树。

有一个星期天，二妈妈外出了，只有我的堂姐一个人在家看守着果树，于是，以我弟弟为首的一帮男孩子，趁我堂姐上厕所，每个人拿块石头往红枣树上扔，但还没来得及捡起地上的胜利果实，二妈妈回来了，她手里拿根棍子，男孩们像鸟兽一样飞散，二妈妈不知追哪一个，只能记下一串名字，挨个告诉了他们的家长。

小孩子是不长记性的，二妈妈家打红枣那天，几乎都来围观。大家都帮忙把散落的枣子捡到篮子里。我们天真地认为，满满几篮子红枣，至少会分几颗给我们，谁知一直等到二妈妈鸣锣收兵，心底那抹失望才如夜幕一般真真实实地落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桌上放着一大碗红枣，母亲告诉我是二妈妈昨晚送来的，她一边给我们分枣，一边数落我们：“看看，要是你们把没成熟的果子打掉，还能吃到这么又大又甜的枣吗？其实你二妈妈并不是心疼那几颗红枣，她是怕扔到树上的石头掉下来打着你们。”原来如此，我为弟弟挨打挨跪那晚对二妈妈生出的记恨惭愧地湿了眼眶。

二妈妈把辛苦守候所积攒起来的爱分送给了各家的孩子。那日上学，临近两个生产队孩子的书包里，都带着红枣。那天时间过得比平时快，那个日子在童年里，因了几颗红枣而变得色彩斑斓。

直到我外出求学工作离开了老家，每每吃枣，便想起二妈妈分送红枣的温馨一幕。每次回家，也总会带着礼物去看望那个慈祥的老人。有一年回去，发现二妈妈有些异样，她坐在门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呆呆地望向院子里那棵掉了叶子的红枣树，嘴里像在背书似的念诵着。堂姐告诉我，二妈妈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症。神奇的是，二妈妈生病的那几年，红枣树从来没有结满果实的时候，每年只是稀稀拉拉挂了几粒果子，像以往的“歇年”。后来，二妈妈走了，这棵树就不再开花也不再结果了。

书上说，“枣树通人，主寿”。也有长辈说，有些树是跟着人一起老的。人的魂走了，树的魂也就散了。它不再需要开花去证明春天，也不再需要结果去兑现诺言。因为那个曾在树下等待的人，已经穿越去了另外的季节。

有一年回去，我特意走到那棵红枣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像抚摸时间的筋骨。那些枝丫在夕阳里显出铁一样的颜色，风从枣树的空隙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咽。在那无花无叶无果的枝头，我似乎闻到了那股淡而甜的香味，像是听到了红枣甜甜的汁液从树干流向枝头、流向每一片叶子的声音，温暖、执着、凝重，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纪念，又像是回放的流年，一圈一圈又一圈！

一个人，一棵树，究竟有怎样的前世缘分，才换来这样一场今生的相守。而在他们共同穿越的四季里，那棵树在冬天，还会不会有一场雪落在掉了叶子的枝头，而春天，会不会有一场雨催开新芽，迎来蓊郁的、葱茏的绿荫呢？